北京站,深秋,阴雨绵绵。
刘霭明一脸疲惫的走向出站口,连续十二天的差旅生活基本让他身子散了架,身上腌臜不堪,最后的一件白衬衣没落的穿在身上,胸前还有几滴昨夜里方便面的汤汁痕迹。
“票。”出站口的女检票员眼都没抬一下。
刘霭明递过了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列车长名字的纸条。检票员扭头接过,诧异的看着他。
“车长给我写的,临时出票机没有纸了,只能手写了,说你们都认。”刘霭明说。
“那你睡哪了?”
“下下铺。”刘霭明说,检票员还是一脸诧异。他接着说:“就是下铺的下面。”
检票员回头看了一眼某个领导,领导点了点头,在条子上龙飞凤舞的签了名字,一招手看向了另一边。
刘霭明出了站,看着灰色的天空,细密的雨点落在身上有点冷,这时候的北京已经能哈出白气了。他漠视着前方,慢慢走着,忽视着所有要他住旅馆的大妈们,上了一辆看不出颜色的出租车。
“我这车是专门包车去长城的,去不去?不去就下去。”司机抽着烟斜暼这他。
刘霭明头也没抬,默默的掏出手机,照着运营证上的电话按了几下,苦笑着对司机说:“你走不走?蒙人蒙到本地人脑袋上?下雨天儿我还有行李去什么八达岭啊?信不信一个电话让你去学习一个月?”
司机咕哝了一句倒霉,拉门上车。
车子到了东四,刘霭明刚刚下车便飞驰而去,溅了他一腿的污水,他笑笑没说话,缓缓往小区走。
这是一个回迁小区,房屋老旧,周边混乱。小饭馆和小发廊鳞次栉比,生活气息浓厚,好处就是真正可以做到大隐隐于市。
刘霭明进屋,放下所有行李,开始洗澡、换衣服,半个小时后,一个还算光鲜的小白领形象出现在镜子前,这时电话响了。
“小刘,什么时候来上班?”电话中是部门隋经理。原来也是刘霭明的平级,在几次溜须谄媚的回合大获全胜后,荣盛经理。
“经理,我刚刚下火车,还没有回家。”
“那你直接来单位吧。”说着那边挂了电话。
“杂碎。”刘霭明骂着,点了一根烟,开始回忆这一趟不顺利的甘肃之行如何向单位解释。
刘霭明十二天前到达了兰州,深秋的兰州已经有点寒风的凛冽了。在办事处的阁楼住下后,摆在刘霭明面前的是还算光明的前景:包里谈了一年的合同,自己倾注了很多的心血和相当长的时间。公司已经盖好了章,就等这边某某局统筹办的苟主任签上大名即可生效,算是他负责西北区业务的一大进展。说是西北区,其实就是兰州一个点,真正成熟优秀的市场比如西安仍然握在隋经理的手中。而兰州办事处只有一个人名义上归他管理,一个女业务员小艾。当第二天刘霭明去统筹办的时候,工作人员告知苟经理已于前一天远赴欧洲考察,得至少一周才能回来。刘霭明疑惑了,这是苟主任的下属前几天打电话通知他来的啊,怎么就出国了呢?多说无益,只能回到办事处等待,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刘经理来啦,快坐。”小艾是个笑起来很甜的姑娘,看着让人无法防备。刘霭明坐在了冰凉的皮沙发上。
刘霭明问:“苟主任出国了?你知道吗?”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说是临时通知的。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打通。”
“这一下就得七八天,合同不会有什么变数吧?”
“不会吧……”小艾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
“怎么?看你说的很勉强啊。”
“刘经理,其实上周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小艾仍然低着头。
“什么事?”刘霭明心中感到了一丝不安。
“苟主任上周从隋经理那里要来了我的电话,说想和我聊聊。”
“然后呢?”
“他说想签这个合同的话,得有点表示。”
刘霭明抬头:“还想要什么表示?之前的款项不是已经打给他老婆了吗?”
“是的,但是好像他们分居了。隋经理说他也不知道,让我去打探一下。我就答应了苟主任出来聊聊,结果苟主任把我约在一个歌厅,还是晚上。”小艾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泪眼婆娑了。
刘霭明没有说话,心中已经大概明白了七七八八,他看着小艾,说:“没事,接着说,我听着呢。别害怕。”
“我没答应,他就说合同暂缓吧!等我想通了再说。还不让我跟你说。”
“嗯,明白了,没事,等他回来我去会会他。”刘霭明很生气,但是没法表现出来,毕竟自己也不敢去得罪这样一个大客户的非难。英雄救美的小勇气已经油然而生,虽然他明白,他也毫无办法。
在兰州待到第九天,苟主任回来了。刘霭明一早便候在办公室外面,看着出出进进的人,等待着苟主任的召唤。
“小刘,来,坐。”苟主任十一点半才把刘霭明叫进办公室。
“主任,知道您出差也挺累的,但是我来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见到您,心里不踏实啊。“刘霭明没有在头衔前面加上姓,因为听说苟主任十分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局长叫了他几十年小苟,估计他在崩溃边缘很久了。
“这个不要担心嘛,我们都是说话算话的,对了小刘,吃饭了没?大院门口开了一家不错的酒楼,我请你吃饭吧。“苟主任看看表。
刘霭明很清楚,他是不可能让苟主任请客的,便马上说道:“行啊,谢谢主任,我也想尝尝当地的风味,还是我请您吧。”
“好,哈哈,小刘还是很豪爽的。”
在酒楼的推杯换盏一轮后,刘霭明小心翼翼的提到了合同的事,苟主任将一只基围虾送进嘴中,慢悠悠的抬头。
“小刘啊,咱们这个事谈了好久了,对不对?”
“对。”
“可是为什么没有签你知道吗?”
“主任您指点。”
“你们这样类型和规模的公司啊,多如牛毛啊,我们当时考虑到你们是首都的企业,技术和解决方式上和别的地方可能会有优势,所以我们选择了你们,但是你们的价格和时间上其实都不是最佳选择,我说的对吗?”
“您说的有道理。”
“而且呢,这么久的时间,你们在兰州只有一个小小的办事处,里面还只有一个人,这被很多人称之为皮包公司啊,我也很担心你们以后的服务质量啊。”苟主任点了一根黄鹤楼。
刘霭明心中在骂那个抠门的隋经理,每年的经费都是刘霭明从项目经费中省下来的,为了省钱光硬座站票的火车就坐了好几次。可隋经理说要等项目有了进展才会拨款,可是前期的工作费用丝毫不予考虑。
“这个您放心,我们公司人员能力都是很强的,在服务质量上您不用担心。”
“可是你们办事处的小艾,能力我觉得一般啊。”苟主任好像被烟眯了眼睛,眯着眼看着刘霭明。
“那您的意思?”
“我想让她去我办公室试验一段项目流程,这完全是合理的嘛!可是她就是一根筋,说什么也不去啊。”
“主任,您看我也来了,我去行不行?”刘霭明对苟主任的算盘很清楚。
“你嘛,好歹是个经理,以后又不会天天在这,还不是得要小艾来搞嘛!我要你来没什么用啊。”
刘霭明明白了苟主任一心想让小艾去办这个项目,所以他缓了一步,说:“主任,这样吧,我去做做小艾的工作,晚上给您一个答复?”
“好,我下午还有个会,就不陪你了。”苟主任起身走了出去。
刘霭明无奈的回到办事处,小艾在QQ上聊天,起身对着刘霭明说:“刘经理,我正在网上和隋经理说您去找苟主任谈合同的事呢。”
“小艾,我想跟你聊聊。”
“好。”
“小艾,苟主任是说让你去他办公室试验一段项目吗?”
“是啊。可是……”小艾又低头了。
“可是什么?”
“我没法答应啊,他说项目地点就在他那个办公室的隔间里面,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喝了酒,还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以为他胡说呢。”
刘霭明叹了口气:“那你怎么考虑的?”
“我……”
“放心说,没关系。”
“我不愿意,他肯定不安好心。”
“那可是关系到咱们合同的事啊,你再考虑考虑?”刘霭明还是想把希望寄托在小艾身上的。
“你也跟他们一样!我还以为你能替我做主!结果你也只想着合同!”小艾已经梨花带雨的哭了。
“小艾,你听我说啊。”
“我不听!你们都是一样的!”小艾从座位上拿起了LV包,掩面而去。
刘霭明抽了半盒烟以后才给隋经理打了一个电话,叙述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隋经理,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你问我?项目款项该给他的你也给了,工作进行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公司领导给我多大压力?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心?这个问题你自己考虑吧!”说罢挂了电话。
刘霭明很木然的放下电话,他知道应该只有这个结果,在事情面前,隋经理向来是有功劳就抢有困难就躲的。他只好忐忑的拿起电话拨通了苟主任的号码。
“主任,我是小刘。”那边音乐声震耳欲聋,红歌劲曲。
“啊,小刘啊,怎么样?”
“主任,工作我没有做通,您看能不能再考虑考虑别的方法?”
“你觉得我这是非分的要求吗?在这样一个项目进行之前我让你们公司的工作人员为我们进行一段实验性工作不可以吗?”
“不是,主任,主要是小艾同志的能力有限,我觉得不足以掌控整个项目。”刘霭明特地给小艾加上了称谓。
“那你之前跟我保证的人员能力都是胡说吗?你觉得我们这么正规的部门说话都跟儿戏一样?如果小艾小姐的能力有问题,我觉得项目可以再考察一下,暂缓吧!”苟主任义正言辞的纠正了刘霭明话中小艾的称谓。
刘霭明还没有接话,那边就说:“先这样吧,合同暂缓,我很忙。”便挂了电话。
隋经理在听完刘霭明的解释后,笑了笑,把座椅扭向窗外,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让刘霭明坐下。
“小刘啊,我觉得这件事你先不要管了,你做的没错,小艾也跟我汇报过了。具体的事情我去跟老板说吧,我回头写个报告就成了,你先从这个项目里抽出来吧。”
“可是,我已经跟了一年多了。”
“话是没错,不过你觉得苟主任还会跟你在打交道吗?”隋经理瞥了一眼已经站了半小时的刘霭明,“你回去好好休息,就这样吧。”
刘霭明很疑惑的从隋经理办公室走出来,他预料的暴风骤雨般的责问和谩骂并没有出现,这和之前隋经理和他之间的态度有着莫大的区别。
转眼到了下班,总经办的秘书让刘霭明去一下总经理办公室。当他走到门前的时候,看到隋经理一脸微笑的在门外看着他,对他说:“进去吧,李总等着你呢。”
刘霭明敲门进去后看到了一脸阴沉的老板,顿感不妙。
“小刘,你这事是怎么办的?一年多的事就被你这么一去就办砸了?”
“李总,您听我解释,隋经理跟您说明了吗?”
“不用解释了,小隋也跟我说了,说你没有将客户的需求摆正位置,盲目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推断,搞得对方苟主任很不高兴,对我们公司形象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可是苟主任和小艾都跟我说了啊,我都和隋经理汇报了。”
“说什么了?苟主任说要和小艾怎么怎么样了?”
“那倒没有,这事不能说的太明白吧。”
“谁都不明白就你明白了?你这么聪明,那你来当总经理吧。我给你打工去。”
“李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要说了,你先放假吧,出去吧。”
刘霭明浑浑噩噩的出来总经理办公室,他明白李总口里放假的意思就是下岗,没有一个人能从放假中再回到岗位的。他觉得事情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电话响了,是小艾打来的:“刘哥啊,我听说了。”小艾在那边还是哭哭啼啼的,“都怪我,刘哥,害你放假了。”
刘霭明很无奈的说:“没事,小艾,不怪你,是我自己要求的。”
他走出公司,阴雨绵绵。
一周之后,刘霭明被通知到公司收拾工位。
他在隋经理办公室前看到了满面春风的小艾同志,可小艾没有理他,扭着腰枝背着那个他见过的LV包又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旁边有人揶揄着:“背着苟主任送的破包还挺美!”
走到公司门口的告示栏处,他看到告示栏中有这么几篇稿件。
稿件一:
鉴于刘霭明个人原因,已不能胜任西北区业务项目经理职务,故公司决定,免去刘霭明的业务项目经理职务。签署人:隋人乐。
稿件二:
经过公司业务部隋人乐经理和西北区办事处业务员艾小凤的努力工作,在整体形势不利于公司的情况下,力挽狂澜,为公司的业绩添砖加瓦,顺利签订合同。特此表扬。签署人:李无言。
稿件三:
鉴于艾小凤同志的出色表现,她兢兢业业的为公司工作的顺利进行牺牲了个人时间,为了保证合同的签订一不怕苦二不怕累,故经过公司管理层决定,任命艾小凤同志为西北区经理。推荐人:隋人乐。批准人:李无言。